永远的部队


  □马淑敏
  7月流火,35度烈日下,站在庆云县纪念馆前,阳光仿佛被阻隔,一颗心陡然寒凉。中国的文字一向形象生动,意味深长。譬如,“烈”字,即使鲜血流干也要站立,将“烈”与“士”组合,是中国文字的另一种意象,为了信念,将鲜血流尽,依然屹立的人方为“烈士”。
  踩着庆云发烫的土壤,仰望拔地倚天的激昂文字,一颗心突然空悬,被按入无数粒荆棘般。我捂住胸口,堵住被悲伤和鲜血共同撞击形成的伤口。伤口很痛,有着烈火灼烧的痛。这痛似曾相识。我记得,在北京,中国英雄纪念碑前有过;在南昌,八一广场纪念塔前有过;在鹤岗,一片茂密的松树林中,父亲长眠的那方石碑前有过。
  我们曾无数次路过陌生的灵魂,素不相识,并不能降低我们流下眼泪的温度。信仰带给人类的意义,不止于尊重,不止于崇敬,它生生不息,像光,照亮忽明忽暗的道路。这纪念馆,于我眼中,不是一座建筑,它是一种信仰,是人类对独立的执着,对自由的追求,对尊严的渴望,更是,对捍卫尊严的勇者致以永恒的怀念和敬意。
  庆云纪念馆,在阳光下肃穆挺拔,宛如一盘军营。
  走在1130位战士身旁,一块块石碑在阳光下火热滚烫,这温度,是他们对故乡最炽烈的情感。他们中的690位,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庆云烈士。
 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,年龄,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父母妻儿。但,我们知道,他(她)生于庆云,长于庆云,是地地道道的庆云人。曾经,他(她)和我们一样,会哭,会笑,手上有冻疮,被爹娘骂过会委屈;子弹穿过他们的肋骨和肌肉,他们疼痛不堪,可是,伤口愈合的那天,就是他们拿起枪再次走向战场的时刻,直到,他们握着枪死去。
  拉尔夫·沃尔多·埃莫森说,“一个英雄并不比常人都勇敢,但是他可以多勇敢五分钟。 ”
  战争,让庆云再平凡不过的人成为英雄,让英雄以无的形式永存。
  我相信,烈士的鲜血和热爱是最丰富的养分,滋养了庆云一方土地,滋养了这土地上一草一木。也滋养了古朴的枣树结出的每一粒果实,令小小的枣子清脆甘甜,红如云霞。据说,抗日战争时期,日本人起意,把庆云历经唐宋明清风云的枣树运回日本。挖掘之时,被斩断的树根,根根流血,惊恐中,日本人仓皇而去。这,是故事,我宁愿相信,这故事是真的,因为树根流出的,是庆云人流不干的血泪。从抗日战争至朝鲜战争结束,不足17万人口的庆云县就有1130位烈士。
  美国名将奥玛·布莱德利说,我们对战争的了解比和平多,我们对杀戮远比挽救生命在行。
  拿破仑战争死亡约700万人,蒙古国征服世界死亡约5000万人,第一次世界大战失去1500万人,清朝推翻明朝足有2500万人付出生命….第二次世界大战,中国死亡1800万人,死亡人数位居二战参战国第二位。战争就是赤裸裸的屠杀。“烽火连三月”,哪一场战争三个月能够真正结束?伊拉克,阿富汗、叙利亚、中东,依然战火连绵,到处是焦灼的土地,饥饿,流离失所的人民。
  对被卷入战争的国家而言,活着,有尊严的活着,是遥不可及的梦想。没有人热爱战争。战争带给人类的痛苦罄竹难书。但,人类从未停止过战争。逃避,从来不是解决战争的方式。
  我,我们,今天,似乎遗忘了战争。
  只有走近纪念馆,在残破久远的记忆中,在黑白记录片中,似乎才恍然记忆起,那些曾经的苦难。我们的前辈曾经和今天的国际难民一样,食不果腹,残衣褴履。他们失去的何止于土地,还有被剖腹的孕妻,活活埋掉的父母,甚至房檐下,那一窝燕子,在火焰中散发着焦烂的死亡气息……
  韦格蒂乌斯说,你想和平就要准备战争。
  为自己和亲人逃脱死亡命运,为了家园,无数庆云人站出来,拿起枪。他们浴血奋战,前赴后继。资料显示,自庆云县柴林庄石长海开始,庆云人开启了从农民到军事家的自我成长之路。至今天,庆云县为中国军队贡献了9位将军。
  没有人热爱战争,但,为了尊严,我们只能选择战争。战争不是永恒的。再无耻的战争,也不因战争而战争,和平是战争的终极目标。但,没有哪个有气节的民族能够接受苟且的和平。即使,同一种族的内部战争也不能。
  尊严,是人类区别其他物种的唯一特征。
  庆云县板营镇的张袖石,天资聪颖,勤奋好学,9岁入私塾,如果生活如常,他做教书先生,有一份不错的生活。可惜不能,1937年“七七”事变爆发,张袖石弃笔从戎,组织起庆云县第一支抗日武装——抗日救国军。从组织马颊河运动到张袖石牺牲,9年游击战争,将一个少年培养成军分区政治部主任,地委副书记。
  我们不能忘记,至1949年,中国民族解放斗争胜利,是1800万条生命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取得的成果。
  站在庆云纪念馆一幅幅照片前,这些年轻的生命离我们很近,近得触手可及;他们离我很远,远到,站在他们眼前,感受不到他们的呼吸。
  今天,我们坐在咖啡厅谈生活,说梦想,娇嗔巧克力和面包高热量带来的肥腻,这些,不过是我们对生活善意的撒娇。是石碑中长眠的战士们忍住饥饿,忍住子弹击穿头骨的痛,为我们换取的权利。
  一位闫姓女孩,是我们在庆云纪念馆参观的工作人员。她活泼美丽,挽着我的手臂向我仔细介绍庆云人的骄傲。在一位叫闫文彬的将军画像前,她停留了许久。她说,我和将军同姓同名。她谨慎地站在将军右下角,请我为她留影。镜头里,女孩在笑,笑得灿烂美好,冲淡了将军的些许严肃。
  在一座座陌生的现代城市,我们常常错觉。相同的高楼大厦,人们穿着相同的衣着,走在相同的街道,吃着相同的饭菜--城市失去个性,成为模具下的复制品。然而,庆云不同,因为纪念馆,这座城市拥有了自己的与众不同。
  烈士,是一座城市的脊梁,是无数同一信仰的灵魂共同凝聚的精神;烈士纪念馆,是现代人对民族精神的认同,是用感恩和敬重构建的现代信仰。为尊严而战,是任何一个民族不能轻视的高贵。
  庆云烈士纪念馆告诉这片土地,生活也许艰辛,却珍贵无比。因为这座纪念馆,庆云,在我心中,再无法与任何一座城市雷同。
  走出纪念馆,不,是走出这座营盘,回头,向夕阳中伫立的战士们道别。翠绿的松树,遮不住他们头顶的阳光。亦遮不住炙烤着我们的流火。我们眼中的汗珠被逼出身体,一串串,咸涩无比。
  我知道,我再无法忘记,庆云,有一座营盘,驻扎着一只永远的部队。
  作者简介:马淑敏,曾用名马思蒙,女;山东省作协会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。自2013年起在 《人民文学》、《中国作家》、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、《北京文学》、《青年文学》、《新青年周刊》《北京纪事》《时代文学》等期刊报纸发表中短篇小说、散文等作品30万字;有作品被《散文.海外版》、中国作家网转载。曾获“青年文学杯”奖;编著文化丛书《东阿阿胶文化》。作品三次入选《山东齐鲁文学年展》并获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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